【座談紀錄】ACFA Monthly 正面迎擊厭女X種族歧視X種族滅絕:羅興亞女性難民如何化苦難為力量?
紀錄|志工Yuchi;編輯|志工Lucy
「我到澳洲後,生活變的安全,但安全與自由不同。我知道許多羅興亞人還在受苦,只要羅興亞人還沒自由,我的自由就不完整。」
作為緬甸 135 個族群之一的羅興亞人,曾被聯合國指稱為全世界最受迫害的族群,也是全球最大的無國籍人口。羅興亞種族滅絕已經持續 84 年,到此刻仍在發生。面對如此苦難,他們如何抵抗?
我們邀請到支持羅興亞女性難民的 Noor Azizah 來台,親身講述她逃離種族滅絕、為羅興亞發聲的故事,她也分享作為一名羅興亞女性投入運動的困境,以及一個由羅興亞女性難民領導的組織為何如此重要;除了個人經驗外,Noor 更剖析種族滅絕與仇恨言論的核心,闡述她與團隊如何抵抗種族主義與父權。
逃離種族滅絕:從緬甸、馬來西亞到澳洲
Noor Azizah來自緬甸西部的阿拉干(Arakan),她在 1990 年代出生並隨父母逃離緬甸,當時緬甸軍方正在強暴她們的鄰居、燒毀鄰近村莊,她的父母帶著她與手足徒步逃往泰國,遇水則搭乘船隻,還時常遇到颱風。儘管跋山涉水的過程很辛苦,但比不上在家鄉受暴還要痛苦。
Noor 一家最終落腳在馬來西亞的婆羅洲,八年的時間裏,她與家人沒有公民身分,無法合法工作、就學,更要隨時躲避當地警察。當時天真的她,因為和手足在路邊賣從雜誌剪下的名人照片而感到興奮,用賺到的微薄收入購買牛奶和白飯充飢,渾然不知這絕非 8 歲幼童應該得到的待遇。
2003 年,Noor 當年八歲,她們一家終於獲得澳洲庇護,這是她第一次擁有護照。
從難民到人權捍衛者
Noor 搬到澳洲後第一次與母親去市場買菜,Noor 一家在馬來西亞沒有錢買菜,那次是相隔許久後第一次在市場自由自在購物,她看見母親臉上的笑容,那一刻,她終於感到安全、有歸屬感。
但安全不代表自由。Noor 的家人從小告訴她羅興亞的歷史和逃亡的經歷,她深知她的同伴仍在受苦,她是羅興亞人口中極少數、僅1%擁有公民權的一員,這意味著99% 的羅興亞人沒有自由。所以儘管她安全了,但只要羅興亞人沒有自由,她就無法感到真正自由。
因此,Noor與同伴共同創立了「羅興亞女性協作網絡(Rohingya Maiyafuinor Collaborative Network, RMCN)」,由 15 位羅興亞屠殺倖存者組成,她們都是羅興亞女性難民,居住在澳洲、美國、加拿大等地,也有成員仍身處難民營,大多夥伴都在 90 年代逃難。
一個由「羅興亞女性」組成的組織為何重要?
身為羅興亞女性倡議者,Noor 經常受到性別層面的歧視和攻擊,如被羅興亞年長男性批評:「女性怎麼不乖乖在家生孩子煮飯?」也常在社群媒體上遭受被指稱「妓女」(”maggi”)的仇恨言論。

Noor 是團隊內在社群媒體上唯一沒有戴頭巾的女性,也因此特別容易受到攻擊,在Noor 發布她來台灣的短片後,一小時內馬上收到近百則仇恨言論,批評她「褲子太緊」、「為何不戴頭巾」,更令 Noor 覺得荒誕的,是她感受到有些羅興亞男性甚至認為沒有戴頭巾的女性比緬甸軍政府更恐怖。
因此 RMCN 存在的重要性在於由羅興亞女性難民主導,為自己發聲,抵抗種族滅絕與性/別暴力。面對仇恨言論,RMCN 也在社群媒體上直接點名和指責這些厭女言論。
Noor 一家逃離的「種族滅絕」到底是什麼?
羅興亞種族滅絕至今已經 84 年,歷經 1942 年阿拉干大屠殺、1982 年遭剝奪公民權和 2017 年大屠殺,系統性的種族壓迫持續至今。
緬甸政府透過各種機制維持對羅興亞的種族滅絕,包括:
- 人口與移動控制:在阿拉干各地設立檢查哨以確認身份,如只是要去買菜的 Noor 的父親也要接受全身搜查;拍攝羅興亞家庭的照片以建立戶口系統,若沒有被照相、被登錄進戶口系統者,隨時有可能遭到逮補甚至現場槍殺;
- 強迫勞動和強暴,如 2017 年就有 2 萬 4 千名羅興亞婦女遭強暴(資料來自:UNFPA);
- 強迫遷移:緬甸軍政府強制驅離羅興亞家庭,將房子給予佛教徒;
- 種族隔離與排斥:緬甸軍政府隔離大多數羅興亞人,如強制遷移到海邊地區和海灘,再指控羅興亞人不是文明人類,以創造與強化偏見;
- 破壞村落:2017 年,緬甸政府摧毀至少 354 個村落(資料來自 Human Rights Watch);
- 資訊封鎖:緬甸軍政府也嚴格封鎖記者與媒體報導,因此我們難以在新聞上看到真實的暴力現況。
*下文涉及極度殘暴且令人不適的內容,建議斟酌閱讀。
Noor 用了一張極其殘酷的照片,闡述 2017 年大屠殺中,緬甸軍方令人髮指的暴行:緬甸軍方要求羅興亞男子排成一列,同時強暴他們被關在屋內的妻子和女童,故意讓男性聽到妻子和女童被強暴的聲音,接著他們殺害屋外的男性,刻意讓女性聽到丈夫與父親遭到槍決、砍首的聲音。
Noor 批評緬甸軍方故意讓婦女和女童存活,因為他們知道,透過在女性身上留下極其恐怖的創傷,他們就會逃離緬甸、不敢再回來。

羅興亞種族滅絕為何如此「成功」?
Noor 直指,「去人化」(dehumanization)正是種族滅絕的基本邏輯,也是其之所以如此成功的原因。
緬甸軍政府不斷洗腦緬甸其他族群:羅興亞人是非法移民、他們來自孟加拉、他們的膚色比較深。
軍政府和極右佛教意見領袖持續製造去人化的敘事。一名極右翼佛教法師 Wirathu 至緬甸各邦軍營進行將羅興亞人去人化的政治宣傳,他說道:「殺人是佛法的罪,但如果殺羅興亞人不算,因為羅興亞人不是人,而是動物。」部分佛教學校甚至教導幼童,稱羅興亞人蓄養並屠殺牛,是為了練習屠殺佛教徒兒童,以助長佛教徒對羅興亞人的憎恨。

這些仇恨言論不只在緬甸境內發生,也傳到印度、馬來西亞、印尼等地,在一部社群媒體上 Noor 在聯合國難民署發言的影片下,有數百則仇恨言論的留言,如「從印尼滾開!」、「驅逐這些深膚色的移民」,這些言論來自機器人和真人。在馬來西亞等亞洲各地區,羅興亞人被視為罪人,遭到逮捕和監禁。
如果去人化是種族滅絕的有力武器,開發阿拉干的經濟誘因則是使種族滅絕持續的燃料。
亞洲多國持續與緬甸軍政府貿易。中國投資的石油管線貫穿緬甸、延伸至阿拉干當地的經濟特區,以運輸來自中東的石油,對羅興亞的種族滅絕正是為了清空阿拉干的土地,以服務中國和緬甸的開發利益。
不只中國,印度、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國也都從羅興亞種族滅絕得到好處。Noor 以一位已被逮捕入獄的泰國政治人物為例,當羅興亞人逃難到泰國,這位政治人物與拘留所打好關係,進行人口販運,將羅興亞難民塞進貨車並帶到泰國或緬甸的其他地區,女性常被當作性奴隸販賣,賣不出去的難民則被殺害。這個罪行因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組織發現棄屍地而被揭露。
在台灣的我們,可以怎麼做?
面對羅興亞種族滅絕和性暴力,Noor 成立的「羅興亞女性協作網絡(RMCN)」積極為羅興亞難民權益倡議、問責暴力加害者,並提供難民必要支援。
RMCN近期針對各項羅興亞種族滅絕的法律案件正如火如荼展開,包括RMCN近期積極在社群媒體上提高國際社會對2017年緬甸軍方對羅興亞人的種族滅絕的國際刑事法院(International Court of Justice, ICJ)案件,其公開聽證會才於1月份進行;本月,RMCN的成員Yasmin Ullah更於印尼刑事法院控告緬甸軍方對羅興雅人犯下的種族滅絕罪行,這是緬甸軍方首領敏昂萊上任總統後,第一個面臨的刑事案件。
他們也在緬甸阿拉干、印度、泰國、斯里蘭卡、馬來西亞、印尼等地提供難民物資和支持,包括支持當地女性難民生計,並給予女性受暴倖存者和失去雙親的幼童心理輔導。
當國際社會忽視羅興亞種族滅絕的事實和倖存者的與聲音,羅興亞運動的關鍵目標,便是讓羅興亞種族滅絕倖存者的臉孔被看見、讓他們的聲音被聽見與重視,因此所有人都能提供的幫助是關注、追蹤和分享 RMCN 的社群媒體內容,提升羅興亞運動的可見度、積極告訴世界羅興亞人在資訊封鎖下的真實狀況。
當天活動現場掛著芋頭葉的海報,由 RMCN 成員所設計。芋頭葉對羅興亞人有著重要的文化象徵意義,水滴在葉面上不斷流動且不會被吸收,象徵著羅興亞人因受迫害而流離失所,但如同芋頭葉上的水珠,他們不會消失、不會停止抵抗。
延伸閱讀
UDN Global:Noor Azizah與羅興亞人權系列報導
馬來西亞近期針對羅興亞人之社會輿論與排外情緒相關報導
國際人權組織Human Rights Watch人權觀察公開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