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談紀錄】ACFA Monthly 印度跨性別原住民自傳與紀錄片座談：曼尼普爾邦學者桑塔・庫賴台灣分享會 Contemporary Transgender Stories from Manipur: A Reading, Screening, and Conversation with Santa Khurai
紀錄與編輯｜志工Lucy
講者｜桑塔·庫賴 Santa Khurai
今年 3 月，印度通過了嚴重威脅跨性別權益的《2026 年跨性別者（權利保障）修正法案》，來自被邊緣化的原住民跨性別社群更是首當其衝。我們因緣際會接待來自印度東北部曼尼普爾邦（Manipur）原住民跨性別倡議者的桑塔・庫賴（Santa Khurai）來台分享她的自傳《黃麻雀：一位跨性別女性的回憶錄》和紀錄短片《圓臉嘟嘟》。
Santa Khurai 現任「全曼尼普爾努批·曼比協會」秘書長，在支持當地原住民跨性別者、倡議與策略性訴訟上，有極豐富的經驗。
但 Santa Khurai 絕不僅如此，她有多重的身份與經驗：梅泰族（Meitei）努批·曼比（Nupi Maanbi，曼尼普爾跨性別女性）、作家、學者、導演、藝術家...這些身份與她所成長的土地、環境與遭遇緊緊相扣。透過這場座談，我們有機會從她的生命故事，理解更全面的她，以及曼尼普爾這片土地。
她與曼尼普爾的故事也衝擊著我們對國家邊界的理解。曼尼普爾作為一個遭到印度國家主義排除與差別待遇、文化上親近東南亞的緬甸的土地，不僅讓我們重新想像「東南亞」，也拓寬我們的連結與團結。
Santa Khura 在活動一開始介紹自己時，便一度哽咽，她說自己來自曼尼普爾這片非常美麗的土地，她的家園擁有許多不同族群，她是來自當地的梅泰族。但土地上的人們卻受到政府迫害，自從2023年族群間的武裝衝突，已經有約 7 萬多人流離失所。
在 Santa 今年才完成創作的一部拍攝曼尼普爾的努帕·曼巴（Nupa Maanba，曼尼普爾的跨性別男性）經營理髮店的紀錄短片《圓臉嘟嘟》中，我們不只看見跨性別男性遭歧視、難以更改法律身份的困境，也從婦女織布的身影認識曼尼普爾的人文景觀。
黃麻雀：與眾不同的她
Santa 接著分享於 2023 年出版的自傳《黃麻雀》。為什麼叫「黃麻雀」？她說通常黃色代表春天和嶄新的一個時刻，但黃色對她來說是憂傷。
她在童年時期，因為自己的性別認同，而與父親有諸多衝突，雖然母親往往是她的後盾，但在性別認同上 Santa 並沒有得到她的支持。有一天，她和她的父親在屋內大吵一架，當 Santa 去外面透透氣時，看見正在哭泣的母親正在用竹竿把地上的麻雀趕走，在被趕跑的麻雀群中卻有一隻麻雀沒有飛走，她走進一看，發現那隻小小的黃色麻雀的翅膀受傷了。
因此，Santa便想把這個與他人與眾不同的意象投影在她的自傳裡。
「雖然我因為差異而被差別待遇，也無法融入社會，但成長後，我也接受了我這方面的特性和特殊的生命歷程。」
在曼尼普爾，作為一名跨性別女性
在難過的時候，Santa 會透過書寫記錄下她的感想，對她來說，寫作成了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當她發覺她受到男性吸引，但身旁卻無人能夠傾訴時，她透過一隻鋼筆和一張紙，書寫她的所思所想和探索自己的性取向。
在Santa的青春期，她開始經歷我們今日所稱的「性別不安」，她厭惡自己的身體、也不喜歡照鏡子，同時，她的女性意識逐漸萌芽。不知所措的 Santa開始上網查詢醫療轉換的資料，後來隨同鄉的努批·曼比（Nupi Maanbi，曼尼普爾跨性別女性）一起去鄰近的緬甸注射賀爾蒙。
不過 Santa 也發現在梅泰族中，也有一群不知道也未採取醫療轉換的跨性別者，這讓她感到更好奇梅泰族的性別文化。Santa在考究歷史時，發現前殖民時期的古代梅泰族的性別是多元的，舉例來說，有出生指定性別為男性的跨性別女性巫師，她們會從事女性巫師專門的儀式如算命。Santa 也努力將梅泰族的性別文化寫進自傳《黃麻雀》中。
1990年代末，在 Santa 的成長過程，她是少數公開性別身份的努批·曼比，也因此引來如被稱作生理男性的歧視語言。不過儘管如此，曼尼普爾社會還是存在緊密的社會關係。當時的曼尼普爾首都因帕爾（Imphal）有一個馬球場，白天作為馬球比賽場地使用，但日落後，便成為努批·曼比聚會社交的空間，交換衣物、交流跨性別議題、互相支持。有趣的是，當附近的光照到馬球場時，努批·曼比更會擺出選美般的姿態。
Santa 也分享當時受到好萊屋文化影響很大，當時父親在電影院旁工作，Santa 有時會偷偷溜進電影院。在那個還將美國當作全世界最進步國家的年代，她當時深受飾演《麻雀變鳳凰（Pretty Woman）》的茱莉亞·羅勃茲（Julia Roberts）的美麗與魅力吸引，也從這部電影得到力量。
在暴力與反抗中的女性
暴力與迫害籠罩著曼尼普爾，於 1958 年通過、授權印度武裝部隊對平民任意施暴的《印度武裝部隊特別權利法（Arm Forces Special Power Act, AFSPA）》，是造成曼尼普爾暴力的源頭之一，Santa自身也曾經歷來自印度武裝部隊的騷擾與攻擊，並深受其帶來的創傷所擾。
Santa 表示，在曼尼普爾的抗爭中，女性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Santa 舉了被視為「曼尼普爾鐵娘子」的Irom Chanu Sharmila。在2000年的一場軍事行動中，印度中央後備警察部隊（Central Reserve Police Force, CRFP）屠殺了12名曼尼普爾的平民，Sharmila為此站出來抗議支撐這場軍事行動的《印度武裝部隊特別權利法》，展開16年的絕食抗議，Sharmila的公開抗議突破了當地長期不敢談論此話題的禁忌，也推動軍隊暴力相關案件有所進展。
在她絕食的每一晚，梅泰族女性會舉起火炬表達抗議，Santa也參與其中，更在因性別身份遭到歧視攻擊時，得到女性抗議者們的支持。這讓她非常欣賞也融入這個由女性主導的社會運動。
到了2000年代，有許多武裝的政治團體主張恢復古代梅泰語的書寫系統（而非當時所用的孟加拉字母系統），也成功主張在曼尼普爾禁止使用印度語。
同時，Santa也開始為了原住民跨性別社群權益的當地行動，包括開設一間努批·曼比經營的美容院，也創立了一個努批·曼比的舞蹈團體，她感受到在 2000 年代，曼尼普爾的社會有更多和多元性別族群交流的機會，儘管跨性別者仍遭受歧視，但她認為現在的曼尼普爾可以說是一個願意接納跨性別者存在的社會。
2011 年， Santa 開始從地方工作，轉向更多區域性及國際性的倡議工作，也因此接觸到更多人權、LGBTQ+ 議題，甚至有機會在聯合國工作三年。Santa 持續透過這些國際交流的機會，把曼尼普爾的故事帶到更多地方。
